(记者协会主席 墨戈)一切特权皆有源头。一切不公皆有推手。当我们追问为什么办事要找关系、上升要靠背景、资源向权力集中、出错能被轻饶,答案终将指向同一个病灶:官本位。而法治,正是这个病灶唯一的解药。

法治与官本位,从来不是两条路线的竞争,而是水火不容的对立。法治的逻辑是:法律面前人人平等,制度面前没有例外。官本位的逻辑恰恰相反:人分三六九等,权分高低轻重,身份可以改写规则,级别可以兑换特权。二者之间没有中间地带——要么权力服从法律,要么法律沦为权力的附庸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们把法治简单理解为“把权力关进笼子”。这当然是对的。但今天必须追问:笼子由谁来打造?笼门由谁来把守?更关键的是,被关进笼子的权力,是否仍在笼中发号施令,甚至试图改造笼子的形状?
现实给出的答案并不轻松。我们看到,一些领域的三令五申挡不住特权的花样翻新:明面的专车取消了,隐性的“保障”还在;公开的特供消失了,地下的“渠道”犹存;红头文件叫停了某种特殊待遇,新的名目又在系统内部悄然流转。这不是法治没有发力,而是官本位的“千足虫”太善于断体求生——你斩断它一条特权触角,它用另一条权力根系重新扎根。
这正是官本位最可怕之处:它不仅是一种权力结构,更是一种文化基因、一种价值排序、一种深入骨髓的思维定式。它让权力崇拜成为集体无意识,让等级观念成为日用而不觉的常识。一个人可以在口头上拥护法治,却在心底里盘算“我认识谁”;可以公开批判特权,却在夜深人静时渴望自己的子女也能“分一杯羹”。这种深刻的分裂,是法治建设的最大阻力——因为法治最需要的不是对权力的恐惧,而是对规则的信仰;而官本位最擅长的,恰恰是瓦解这种信仰。
法治的本质,从来不只是约束权力,更是祛魅权力。
法治不是要在权力周围筑墙,而是要证明权力本身不值得被崇拜。在一个真正法治化的社会,官员只是一个职业,和工程师、医师、教师一样,需要专业能力、接受规则约束、承担相应责任。没有人为了在医院挂号而巴结一个主治医师,为什么那么多人挖空心思结交官员?因为在官本位未除之处,权力依然是资源配置的核心枢纽,而不是公共服务的常规出口。
这就是为什么,法治必须从制度走向文化。
制度层面的法治,是把权力的边界划清楚。什么级别配什么待遇,写到纸上就要算数;什么行为触犯哪条法律,不问身份只问事实;什么环节可能存在寻租,就用阳光照亮每一个角落。十八大以来的制度笼子越扎越密,纪律标尺越卡越严,这是前所未有的进步。但制度再精密,也防不住一种根深蒂固的社会心理:仍然认为权力高于规则,仍然相信身份重于法律,仍然把“认识人”视为比“了解法”更实用的生存智慧。
这种心理一日不除,特权就一日不会真正消亡。今天用制度堵死了明面的后门,明天就会有人在墙上凿出暗窗;今天用问责压住了显性的越界,明天就会有更隐蔽的权力交易在“合规”外衣下完成。官本位像水,制度像渠——渠可以改道,水却永远在寻找更低处。法治的终极使命,不是与官本位打一场永无休止的追逐战,而是让权力本身失去被追逐的价值。
这意味着,法治必须完成从“治官”到“治权”、从“治标”到“治本”的跃升。
治官是必要的。严查权力寻租、严惩权钱交易、严管干部待遇,这些是法治的起点,不是终点。治权才是法治的核心命题。权力不是官员私产,而是公共信托;不是身份加持,而是责任重负。当一位局长退休,他带走的只有养老金,而不是曾经经手的公共资源调配权——这是法治社会最基本的常识。但在官本位浸淫千年的土地上,这个常识至今仍需反复申说。
更艰难的跃升,是从治标到治本。特权的表现千变万化,病根始终只有一个:权力被神化,法治被矮化。只要社会评价体系仍然以权力为圆心、以官阶为半径,只要一个人的价值仍然首先由“级别”而非“贡献”定义,只要普通人仍然不相信规则能保护自己,而倾向于寻找权力的庇护——法治就始终是在浅滩行船,随时可能搁浅。
有人会问:法治真能根除官本位吗?这需要怎样的时间,付出怎样的代价?
历史给出的答案是审慎而乐观的。两千年的官本位不会在几十年内烟消云散,但法治的每一点进步都在釜底抽薪。当行政审批事项大幅削减,权力寻租的触点就在减少;当政府信息公开成为常态,特权运作的空间就在收窄;当“逢提必查”成为干部选拔的硬约束,依附权力的投机者就在退场;当司法责任制让法官敢于对权力说“不”,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就不再只是一句标语。
这是法治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力量:它不等待观念彻底转变才行动,而是在行动中重塑观念。每一次公开透明的招投标,都是在告诉人们:专业比关系管用;每一次公平公正的司法判决,都是在证明:事实比身份重要;每一次对“老虎”“苍蝇”的无差别查处,都是在宣告:规则面前没有例外,权力之下人人平等。
这些行动在日积月累中重写着社会的价值排序。今天的年轻人选择报考法律、医学、工程的比例逐年上升,不再千军万马争过“考公”独木桥;今天的舆论监督越来越敢于指名道姓,不再默认“官”天然享有豁免权;今天的父母在教育子女时,越来越多地说“做好你喜欢的事”,而非只有“当官才有出息”。这些细微变化,正是法治文化在土壤深处生根的迹象。
当然,根须离枝繁叶茂还有漫长的距离。官本位的根系比我们想象的更深,它盘踞在中国社会的神经末梢、价值中枢、文化基因里。它不会自动退场,也不可能被一次运动、一轮改革彻底清剿。这是一场持久战,战场在制度,也在人心;武器是法律,更是时间。

但方向已经清晰。真正的破局,是用法治拆解权力被神化的根基。不是把权力关进笼子就结束,而是让权力在笼子里逐渐褪去光环,回归公共服务工具的本来面目。当权力不再能随意变通规则,特权就失去了操作空间;当权力不再能轻易豁免责罚,特权就丧失了生存诱惑;当权力不再决定资源分配的绝对优先顺序,特权就沦为无利可图的负资产。
到那时,官本位才会真正迎来它的黄昏。
那将是一个民族的成年礼。我们曾经是权力的臣民,匍匐在等级秩序下寻求庇护;我们终将成为法治的公民,平等地站在规则面前捍卫权利。从臣民到公民,不是身份的更名,是灵魂的换血。而法治,正是这场千年蜕变中唯一可靠的手术刀。
今天写下这些文字,不是为了重复对特权的批判,而是为了锚定一条更根本的出路。批判官本位,我们已积累了足够多的词汇;但根治官本位,我们才刚刚找到真正的手术台。法治不是万能的神,无法一夕之间荡涤千年沉疴;但法治是唯一可信的梯子,让我们从“人分三六九等”的旧世界,攀向“法律面前人人平等”的新岸。
梯子很陡,攀登很慢,风很大,手很酸。但梯子尽头的那个世界值得所有努力——在那里,一个普通人的尊严不需要权力背书,一个劳动者的价值不需要级别认证,每一个生命都平等地站在法律面前,既不被特权荫庇,也不被特权践踏。
那个世界叫作法治。那个世界已经在路上。
【编辑:康尚池】
